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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賞析

打開/觀念藝術的黑盒子:封塔那的第一刀

Veronica | 2016-06-16

 by  in 其它


觀念藝術有其美學上的歷史蹤跡,但它不是一種具有標準認知的藝術類型,它能夠有的認知,就是保持懷疑態度的思考。

 

針對何謂藝術的定義,其實也不算新,它總是起於:「怎麼有這種事呢?」的困惑。「怎麼有這種事呢?」那是因為前所未聞,或不願接受;但前所未聞或不願接受,並不代表那些現象不存在,甚至,那些現象的問題,根本就是藝術本質上的困惑。

我在學校的時候,藝術史的課程並沒有教觀念藝術,當時的同學們,所能討論的觀念藝術,除了杜象(Marcel Duchamp,1887-1968)1 的尿盂現成物之外,便是拉丁裔藝術家封塔那(Lucio Fontana,1899-1968)2 在白畫布上割劃的那一刀。如果說,杜象是以「挪用」現成物來指涉藝術的定義問題,封塔那應該是以「破壞」來打破視覺藝術的既有規範。

封塔那戳破畫布的作品標題是「期望」,他用刀毀了一個被期望的平面想像空間,卻也開啟了另一個介於繪畫與雕塑之間的想像空間。畫布那一刀,劃出的是畫布上和畫布外的世界。當時,封塔那所追求的「空間觀念」,還在於形式美學的講究。他後來又在不同色的畫布劃了好幾刀,那些刀痕,被線性化,變成他跨越極限主義和觀念藝術的特有風格:既保有平面形式,又戳破了平面形式;既是具象的刀痕,又是抽象的行動。他提出以有機的動態美學,取代已經凍結於形式與衰退中的美學,並聲稱自己是「創造了無限的一維」。

封塔那(Lucio Fontana)在畫布上割劃,以空間美學的破壞,打被了繪畫藝術的既有的平面規範。圖為封塔那後期系列〈Concetto Spaziale “Attese”, 1966〉,在紅畫面上劃切出空間。
封塔那(Lucio Fontana)在畫布上割劃,以空間美學的破壞,打被了繪畫藝術的既有的平面規範。圖為封塔那後期系列〈Concetto Spaziale “Attese”, 1966〉,在紅畫面上劃切出空間。

 

然而,在他之後,那劃開畫布後的新空間觀念,不再只限於視覺上的美學課題,而是戳破虛擬世界後的現實景觀。封塔那的「期望」,在自我重複多次後,後續的標題或許都該稱為「落空」。然而,就在他逝世的 1968 年之後,觀念藝術也轉型了,它變成反社會的行為,或可稱為現實景觀的再現。

事實上,當代藝術家布蘭登柏格(Ulla Von Brandenburg,1974-),在空間再建構上,曾用多層布簾的拉開裝置,造出戲劇性的景深,此刀法可視為重砌出景場空間的一種再現法。另外,不喜歡用畫布為材料的當代美國藝術家布拉德福德(Mark Bradford,1961-),他的《錦囊妙計》(Bad of Tricks, 2009),則是以切割出的立體之線,再重塑一個有層次感的新營造空間。

離開學校,經過一些年,因為長期接觸當代藝術活動,覺得對觀念藝術有一些些觀念了,但是,仍無法具體地對一些好奇者闡述「何謂觀念藝術」。事實上,觀念藝術很難被討論的原因是,它只有兩種觀眾:支持者與反對者。支持者雖多歧見,但常見的群體據力點卻是:「無庸置疑,這在過去已發生,這是既存有的藝術觀念。」如此,反對者變成無知者、落後者,也想不起,封塔那只有第一刀才具觀念意義,其他刀都只是「方法」,如此借刀使力,並不算一種好的簡答。觀念藝術是某種藝術表達的方法,這也沒錯,那麼,支持者之間又如何評看「方法」的好壞?換句話說,封塔那的一刀、二刀、三刀、四刀,在藝術市場裡,是比刀法?還是比刀數?或者,只是那個「以刀代筆的封塔那」?至 2010 年,看到當代藝術家布蘭登柏格用多層布簾的拉開裝置,造出戲劇性的景深時,乃看到另一種刀法:屬於重砌出空間的一種切割與營造。

觀念藝術並不等同藝術的觀念,但從藝術的觀念發展角度出發,再牽引出觀念藝術,卻可以更清楚看出,觀念藝術並不是那麼不可理解,也不是那麼理直氣壯地玄不可測。當我興起寫「藝術的觀念史」或「觀念藝術的美學」念頭時,不接受觀念藝術的朋友說,你最好寫出來,讓人看看「你們」這些鬼東西是什麼;接受觀念藝術的朋友也說,你最好寫出來,讓「他們」了解觀念藝術是什麼。我怎麼變成「你們」或「他們」的一分子呢?這樣被夾在兩種極端的藝術意識型態之間,這樣的「你們」或「他們」之界分,也使我再想起封塔那當年的那一刀。

2010 年,當代藝術家布蘭登柏格(Ulla Von Brandenburg),卻用多層布廉的拉開裝置,造出戲劇性的景深,此刀法可視為重砌出景場空間的一種再現法。圖為2012 年布蘭登柏的現場裝置。
2010 年,當代藝術家布蘭登柏格(Ulla Von Brandenburg),卻用多層布廉的拉開裝置,造出戲劇性的景深,此刀法可視為重砌出景場空間的一種再現法。圖為2012 年布蘭登柏的現場裝置。

 

那一刀,很少人視為「抽刀斷水水更流」的那一刀;而多視為「一刀斷壁」的那一刀。那一刀,在多年後 1989 年的中國,因為一個年輕藝術家對著展覽作品開一槍,使觀念藝術在華人世界,又被冠上謀害作品的破壞行為。這不是唯一的例子,從 1980 年代後期到 1990 年代後期,觀念藝術早已傾於刀法和槍聲的兵法演習,並且與破壞、暴力、血腥等行為,有了更親密的關係。更不知道從那時候開始,在當代藝術圈,你還不能隨便質疑觀念藝術的過度蒼白或過度血腥。大家都知道國王新衣的故事,但對於製造國王新衣的點子,還是要給予肯定。畢竟,這關乎對反美學的「自由」和「容忍」。從此,當代藝術世界是允許化有形為無形,而沙鍋既破,也愈加問不到底了。

這樣的壁壘對峙,使「有條件性」接受觀念藝術的人,更要說出點理由來。一個從正面著眼的質疑:觀念藝術有沒有美學上的歷史蹤跡?它真的是一種失去標準的藝術類型嗎?或許,正因為觀念藝術曾被設想成一種非固態的、非視覺性的、非技藝性的哲學性表現,它也被侷限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