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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評論』關於生命中最裏層的記憶 ~ 淺論黃至正創作

Veronica | 2017-02-03

【關於生命中最裏層的記憶 ~ 淺論黃至正創作】  撰文/圖片提供 王靜霏


 

就本質來說,生命中最裏層的記憶,便是分析心理學家榮格 (Carl Jung, 1875-1961) 所說的「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集體潛意識跟人類古老神話或宗教裏的某些象徵很類似,它們極可能源自於人類祖先共同的精神遺產,例如宗教、神話、傳說、童話、以及夢。集體潛意識也是人格中最深刻、最有力的部分。 

榮格曾用島嶼來作了比喻,露出水面的那些小島是人們能感知到的意識層面;因潮來潮往而外露、在水面以下的地層部分,則是個人的潛意識。而作為基地的海床是島嶼的最底層,即為人們集體潛意識的部分。 

在這裏,我想先來談一下新銳藝術家黃至正對於「家」的記憶,還有他對待生與死、其間辯證關係的看法。 

先從黃至正去年榮獲臺南新藝獎首獎的作品《花草偈》(圖1,2015年) 說起吧! 

為了紀念因病過世的家人,黃至正參考宗教民俗經典並自藥草古籍擷取圖像,再經由影像拆解、重組以及編排等方式,細心描繪創作出了以藥草花蝶青蛙圖案和相關經文為主要意涵的《花草偈》。 

虔敬的黃至正於影像轉印後再以鉛筆描繪入畫,並在共計十幅、每一頁花草冊頁畫面正中央,描置了某個類似聖者畫像頭部後方光環的大型圓形圖案。這象徵著黃至正對於往生者的一種恆久思念與崇高敬意。 

黃至正沿用了臺灣民間喪禮儀式誦念藥師琉璃光如來佛本願功德經的習俗,各於其中三幅冊頁上,恭敬書寫著:〈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三禮〉以及 〈不動明王慈救咒〉。一心祝禱過世家人能消災除業、拔苦免難,同時得以無病無痛地離開人間塵世。 

而透過如此類似藝術治療的創作形式,《花草偈》不僅成為一場替往生家人祈福祝禱的儀式,藝術家本身也同時進行了一趟自我療癒的旅程,在面對失去摯愛親人的悲哀傷痛之際。 

除了擁有一手細膩的手繪工筆才華以外,黃至正也相當擅用金箔等箔類來作畫。或許因人類有史以來傳習許久的煉金術之故,它所令人不得不聯想到的金箔,也向來給人一種類通靈的氣質。 

榮格也認為:許多古老煉金術的真正重點是在於內在自我的精神追尋,而非巫術或者化學。而且,古代的煉金術其實是人們以自己的心靈發展作為參照,對於自然界現象的一種投射行為。如此看來,黃至正的確透過了金箔等材質,試圖藉由相關藝術創作來傳達一種與眾不同的精神性,或說靈感。 

在《侵蝕的記憶》系列創作當中,為了呈現記憶不輕易變色的部分特質,黃至正先在畫紙上方貼上不易變色的鋁箔,再用小型裁縫機仔細把棉線車縫好,他看中的是棉線易吸水且會呈顯出飽滿狀態的特性。墨汁在被綿線吸飽之後,畫面於是呈現了像是磁磚般一格格模樣的銀色線條。 

作品《侵蝕的記憶—家2》(圖2,2016年)裡面,黃至正將家族相片譬如爸媽年輕時的歡樂出遊、兒時的自己和弟弟、母親雙手環抱著襁褓中的他等景象,甚而連屏東老家牆壁壁面或地磚圖樣、植物花草樹枝等等,都被轉印成為畫紙上經過拆解後重新組合的獨特創作。而用棉線車縫成的類磁磚方格,則以另種更叫人驚喜的方式與壁面地磚方格中花紋或幾何的重複性圖樣相互呼應。黃至正又於作品最上端以棉線車縫出兩條在屋頂處交合的長形線條。這些,當然都代表了他自己對於「家屋」或說是「家」的依戀和記憶。

由於箔具有在光線照射之下、會反射出周遭人事物的特性,黃至正於是也讓這件作品成為可以反照人心的鏡子。觀眾在欣賞之餘,同時可以透過畫面光影的反映,在其中觀生觀死,成就了另類「幻象」:「我劃去相片中每個人的面孔,讓每一個凝視作品的人都成為相片中的人…。」(黃至正,〈侵蝕的記憶〉) 

黃至正的阿公家,也就是父親位於屏東新埤的老家,這些年來,在大家長阿公過世以後,頓失了家族成員所依戀倚靠的重心,散居各地的兒孫們逐漸不再返鄉探望家鄉故居。黃至正心有感歎之餘,同樣地,當著手創作《侵蝕的記憶—家8》(圖3,2016年)之際,在畫紙上轉印植入屏東地區人們最喜愛的檳榔樹影像。他還以雙排平行棉線車縫架構了一如鋼樑鐵構般的家屋畫面,讓觀眾直覺地以為、並倍加肯定藝術家對於新埤老家永恆不變的情感。 

自青少年時期以來便鍾愛於動物解剖與植物圖鑑的黃至正,在他的《月蝕29》(圖4,2016年)一作裏,黝黑晶亮的夜空背景,出現了單株的金黃色澤花朵以及蹲踞其上、看似愛神邱比特般的黃金小精靈。這是藝術家特地拍攝新鮮花材後再轉印到金箔上的創作。而這隻來自古羅馬神話的小精靈,是否也正專注於吸吮花朵內的瓊漿玉液呢?! 

人類最深層的恆久記憶,最終會消褪不見嗎?它就「像一條永不停息的河流」,一如人身肉體的固定特性般,是經由遺傳而銘印在人類記憶心底的。它既先於個人意識而存在,也很難被意識所察覺。榮格將這種與個人相較幾乎是「不朽的物體:永恆的經驗」,稱呼作「集體潛意識」。而藝術家黃至正,恰好把那些潛藏於人們最最裏層的亙古記憶,用他所擅長的圖像轉印加上細筆繪製、及以金箔銀箔入畫的創作方式,既浪漫且優雅地轉譯成為人世間美好的心靈圖象。 

 

註 (一)鍾經新,〈黃至正的生命圖象〉(2015) 。
(二)黃至正,〈侵蝕的記憶〉(2016) 。
(三)王溢嘉,〈榮格心理學1 科學與神秘之間〉,《王溢嘉 人文誌》,2010年3月。

(全文轉載自《放築塾代誌No.19 / 2017 1月號》,《放築塾代誌》粉絲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archidi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