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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形的魅惑與魔幻

Chris | 2019-09-01

造形的魅惑與魔幻

劉文瑄作品中的繪畫、空間和影像 

撰文/莊偉慈.圖版提供/劉文瑄

 

當第一眼看見劉文瑄的作品時,許多人多半會被繁複的視覺效果與其背後所代表的身體勞動量所震撼。在倚靠電腦運算即可製作出複雜的視覺圖象,或委託工廠即可大量生產與複製的時代,一位藝術家在思考造形藝術時所投注的心力,並不亞於對藝術觀念的探索。

 

劉文瑄大學與研究所先後於美國的舊金山藝術學院、紐約市立大學杭特學院就讀,儘管浸潤在充滿前衛與實驗氣息的藝術環境,但劉文瑄的作品並沒有挑釁、衝撞或強調議題操作的特質,甚至可以說,她與「前衛」或「當代」是保持距離的。「其實我大一進去念的『newgenres』,這個系很硬,同學都是做非常觀念或跨界的創作,老師教觀念、鼓勵學生看表演,就是不談美術史;我一方面覺得困惑,另一方面還是覺得我的創作無法離開雙手,所以大二就轉投繪畫的懷抱。」

 

翻開劉文瑄大學時所畫的素描作品,會對於其自由流動而又富生命力的線條感到驚喜。她說,當時主修老師對帕洛克特別著迷,在老師的鼓勵下,她畫了許多具有抽象表現主義風格的作品。儘管獲得讚賞,但她總覺得愈畫愈不對勁,沒多久就轉到A4大小的紙張上塗畫(drawing),「那時就用鉛筆、炭筆、鴨嘴筆與壓克力顏料,常常信手拈來就畫,有時候一個晚上就能畫出四、五張。」

 

若要從風格或藝術流派來梳理劉文瑄的創作脈絡,常常是徒勞無功的。但不可否認的是,雖然她逃離了抽象表現主義式的繪畫,但其中關於身體勞動、重複性、對空間的探討,至今仍可在不同系列的作品中看見,可以說,大學期間對抽象表現主義的探索以及大量的習作,都成為劉文瑄創作的重要基礎。對於自己的繪畫,劉文瑄常以「塗畫」的角度看待,她於畫中展現出自由流動的線條,以及遵循感受與直覺創作的本能,和自動性技巧及抽象表現主義中的行動繪畫(ActionPainting)的精神吻合。她提到,學生時期的大量創作,主要是靠身體和手隨著音樂律動畫畫的訓練,讓身體性進入繪畫,這樣的運動如同身體隨著音樂共鳴,透過手的操作在畫紙上留下如舞步般、具韻律感的痕跡。



左:劉文瑄 我是劉米亞 2008 空白紐約古根漢美術館門票、簽字筆、木頭 147×147×20cm

右:(我是劉米亞〉局部


從紙張和繪畫開始探索

2006年,劉文瑄做了第一件結合繪畫、裝置與攝影的作品〈遊樂園〉,她將折紙兔子畫上繽紛圖樣,擺置在不同的空間或場所,與空間對話,也讓造形、圖樣和場所的調性對話。這個如作品題名般帶著遊戲性的創作,可視為劉文瑄日後各個系列的原型,後續發展出不同的路線以探索繪畫、空間與影像間的交互作用,時至今日她仍持續處理不同類型與形式上的美學問題。


在劉文瑄工作室的其中一面牆,貼滿了她從學生時期至今發展的作品,像地圖也像族譜,清楚展現出藝術生涯至今在類型與媒材上的發展。從早期的塗畫開始,延伸至探索「紙」的媒材特性、繪畫的空間;而使用攝影記錄裝置現場的手法,則延伸至影像的探索。這兩條路,幾度交錯纏繞在一起,「很多人想試著釐清我的創作脈絡或其中的觀念性,但對我而言,藝術是無止境的探索,是沒有終點的旅程……也許這其中是帶有部分關於自我認同的什麼、是藝術家非要處理不可的,但大多時候,我只是隨著所創造出來的形式,與材質本身的特質,抱著想獲得解答的心情走下去已。」


上:劉文瑄 移轉地景V(局部) 2015 燈軌、杉木、墨、紙和攝影 尺寸依空間而定

左下:劉文瑄 也許的手#6 2016 柯達透片、燈箱、鋁框 93×64×10cm 

右下:劉文瑄 回憶在前在後 2015 紙、螢光壓克力顏料、不鏽鋼 70×110×40cm

 

去紐約求學對劉文瑄而言是個關鍵,因為在古根漢美術館工作的緣故,使得她獲得以門票創作的機會。〈我是劉米亞〉用了一萬兩千張的古根漢美術館門票組成,這件結合現成物與繪畫的作品,以其龐大的數量與視覺效果令人驚豔。劉文瑄將門票視為基礎單元,以具有秩序與規律性的形式排列成一個圓。當我們近觀,會發現門票上有藝術家用簽字筆書寫的英文名,表面上的紋樣與圖象,來自於因塗繪比例不同而構成立面色調深淺不一的韻律。劉文瑄在此解構了紙張的平面性,讓這些單調而微小的單元,以巨量組構成具有律動性的圖象,有

 

如歐普藝術中透過視覺原理而自成節奏的動態效果。〈PeachPunch!〉則是另一件用古根漢門票製成的物件,劉文瑄在此用打洞的方式替代繪畫,以如同紙雕一般的概念讓正負空間的相互作用,構築出同樣繁複的視覺效果。而包括「曖曖內含光」、「古根漢」等系列,均是以具有可塑性的紙張為基礎材質,透過切割、凹折、排列組合與黏貼等工序,透過編碼等系統化的結構安排,創造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視覺圖象。


:劉文瑄 曖曖內含光#2 2016 螢光壓克力顏料、紙 90×90×20cm

左:(曖曖內含光#2)局部

 

對於紙張特性的探索,在「移轉地景」以及「曖曖內含光」系列等作中,又開展出不同的面向。「移轉地景」是藉由平面的延伸以探索與三度空間對話的可能;「曖曖內含光」及近期的作品〈一道稍縱即逝的路程〉、〈香草的天空〉,則是以解構紙張並加入色彩或造形變化的形式,探索視覺美感的變異。2010年在誠品畫廊展出的〈無法停止的捲捲捲〉,以繪畫〈沒有走完的秋天〉為基礎,這件作品先經放樣後再編碼、切割、捲貼,成為由規律排列的紙張、加上經縝密色彩計畫而構成的紙雕物件。但不管觀眾是如何看待作品,對於劉文瑄而言這還是一張畫,只是它以另一種姿態現身。「對我來說,無論形式如何改變,都沒有脫離想從繪畫出發的初衷,因為不論我的創作是什麼,都可以說它們是在解構或重構繪畫。」

 

視覺形式的突破

繪畫在觀念與形式上的突破,最早可以追溯到印象派對於古典繪畫的革命,而現代繪畫的開展諸如野獸派、立體派等,莫不在於追求畫面空間的突破,但真正讓繪畫藝術有極大轉折的,則不能忽視抽象繪畫的興起以及封答那的空間主義。論及抽象繪畫藝術,最具代表性的是康丁斯基與帕洛克,康丁斯基的點線面理論給予抽象繪畫立足點,帕洛克的行動繪畫是透過線條留下身體的痕跡,並營造出曖昧而富深度的空間感。空間主義的封答那則是以上色、漸層的顏色疊加變化以處理色光,不斷地重複實驗求得視覺效果的完美。

 

另一條解讀劉文瑄作品的路徑,可從藝術家主體與作品相互嵌合的角度來觀看。不同於其他藝術家的創作,劉文瑄的作品從形式上可以看到驚人的勞動量於其中。這種勞動性的展現充斥於各個系列,即便是透過影像或平面性的圖象追求其中的繪畫性效果,劉文瑄仍透過最傳統的手工——剪裁、黏貼與裝配呈現,而非透過電腦後製處理影像,或以觀念性的手法介入操作。如在〈Dot#2〉、〈Line〉影像中所呈現異質且弔詭的平面性,正是來自於藝術家將圓點、線條等物件,以恰當的比例安排在植物或廢棄金屬網架上,利用這些物件與植物、網架的對比干擾觀者,進而達到創造出錯覺的目的。如果從影像的構圖回推,即會發現劉文瑄仍是從繪畫性的基礎來面對所有作品,如同那些抽象繪畫一般,刀割開畫布,展示了繪畫裡的真實空間。這兩者對於觀念性的追求與創造,顯然更勝於繪畫性的探索。

 

劉文瑄的藝術創作並非循繪畫的既有框架前進,但仍可從不同系列作品中看到抽象表現主義的觀念如何滲透到她的作品,特別是其創作自述常可見到「塗畫」與「空間」兩詞,由此可看出她探索的是以繪畫為起點的美學和觀念性。只是她嘗試透過不同的手法,解構再重構,找尋繪畫的開放性與自由。如同她在〈曖曖內含光#2〉一作中,從圖象的解構、畫布空間的解構,再到透過於切割過的紙張總是在色彩、線條交錯中,在平面上構築出立體或抽象空間(如情緒或心理空間)的可能。只是無論是何種形式,藝術家以大量的勞動介入其中,那組構起來的、帶有生命感的線條或是律動,都成為藝術家自身的再現。

 

劉文瑄目前的創作型態以輪流發展不同的系列為主,對於可能被說「沒有定性」,甚至易招來「不確定要做什麼」的標籤,劉文瑄倒不太在意,「我總覺得藝術創作總是要在某些地方留有一點點悔憾,這種悔憾會激勵你持續發展與探索,直到接近完美的那一天到來。」

 

原文轉貼自:http://miawenhsuanliu.com/12421795